專欄文章

從《星際大戰》到企業接班:被寄予厚望的「天選之人」,未必是最適合的接班人

每年 5 月 4 日,我都會和全球星戰迷一樣,用一句「May the 4th be with you」(諧音:願原力與你同在)來紀念 Star Wars(星際大戰)。

但今年這一天,我的感受有些不同。除了情懷之外,也多了一點觀察與反思。當一個品牌不再只是娛樂產品,而是橫跨世代的文化象徵時,問題就不只是「下一部作品好不好看」,而是:誰,有能力決定它的未來?

2026 年 1 月,盧卡斯影業宣布關鍵人事異動,凱瑟琳・甘迺迪(Kathleen Kennedy)卸任總裁,由戴夫・費洛尼(Dave Filoni)負責創意方向,琳溫・布瑞南(Lynwen Brennan)主掌營運。多數人將這視為一則娛樂產業新聞,但從管理角度來看,這其實是一道典型的接班問題:企業在交棒時,究竟應該看過去的戰功,還是未來的適配性?

回顧凱瑟琳・甘迺迪的任期,我並不傾向用「成功」或「失敗」簡單定義。她確實帶來了亮眼成果。《原力覺醒》創下超過 20 億美元票房,《俠盜一號》突破 10 億,《曼達洛人》與《安道爾》也成功讓《星際大戰》在串流時代找到新的敘事空間。然而,另一條曲線同樣清楚存在。續集三部曲票房逐步下滑,《韓索羅》表現失速,就連迪士尼前執行長鮑勃・艾格(Bob Iger)也事後坦言,當時的發片節奏「太多、太快」。當這些訊號被放在一起時,問題就不再只是單一作品,而是更深層的品牌治理與決策一致性。

在我過去與企業合作的經驗中,這種情境其實並不陌生。我常提醒客戶,能把專案做好的人,不等於能定義整個組織未來。許多企業在挑選接班人時,會自然地選擇最可靠、最有戰功、最可預測的人,但這些條件所對應的,多半是執行層的能力,而不是最高決策層的要求。

這樣的落差,也能從凱瑟琳・甘迺迪的職涯看出端倪。在接掌盧卡斯影業之前,她早已是好萊塢最頂尖的製片人之一,長期與史蒂芬・史匹柏合作,參與《E.T.》《侏羅紀公園》等影史級作品。她擅長的是整合資源、推進專案、確保作品落地,也就是典型的「把事情做成的人」。但總裁的角色,核心任務並不在此,而是在於回答更困難的問題:什麼該做、什麼不該做,哪些創意可以放手,哪些地方必須守住,以及整個品牌應該往哪個方向前進。

這種角色轉換,在《星際大戰》續集三部曲中被放大得相當明顯。當初由 J.J. 亞伯拉罕(J. J. Abrams)鋪陳的敘事主軸,在《最後的絕地武士》中被萊恩・強森(Rian Johnson)大幅改寫。創意本來就需要空間,但當缺乏一條被清楚定義且持續執行的長線方向時,問題就不再是創新,而是斷裂。評論與觀眾之間的落差逐漸擴大,粉絲開始不確定這個宇宙究竟要往哪裡去,而品牌最重要的資產——信任,也就在這樣的反覆中逐步被消耗。

身為星戰迷,我其實最深的感受並不是哪一部作品好或不好,而是當整個世界觀開始失去方向感時,角色弧光變得鬆散,原本清晰的英雄旅程逐漸模糊。這種狀態,放到企業情境同樣成立。當組織持續在產出成果,但外界卻看不見清晰的長期方向時,再亮眼的短期表現,也很難轉化為真正的長期價值。

從管理角度來看,這背後的關鍵並不一定是能力不足,而是位置改變後,能力需求已經不同。過去讓一個人成功的,可能是快速解決問題、靈活應對變化、確保專案順利完成;但當角色轉為最高決策者時,反而需要拉長時間尺度,進行取捨,並在關鍵方向上維持一致。如果這個轉換沒有發生,就會出現一種常見卻難以察覺的狀態:事情一直在做,但方向卻越來越模糊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,盧卡斯影業這次的調整,其實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。創意與營運被拆分,由不同的人負責,意味著公司不再將未來完全押注在單一領導者身上,而是透過更精準的角色分工來降低風險。對企業而言,這是一種更成熟的接班設計:與其尋找最強的人,不如建立最適合的組合。

如果用《星際大戰》的語言來理解這個案例,我會想到魁剛・金(Qui-Gon Jinn)與尤達(Yoda)對安納金・天行者(Anakin Skywalker)的不同判斷。魁剛・金看見的是潛力,甚至相信他是能帶來平衡的天選之人;而尤達在初次見面時,則看見了潛在的風險與不穩定。同一個人,同時承載著期待與隱憂。

後來的發展證明了一件事:他們兩個,其實都沒有錯。問題在於,組織是否有能力管理這樣的潛力與風險。

我也常在想,企業在選擇接班人時,看重的確實是長期相處與合作中累積出來的信任。但接班之後的世界,未必是創辦人當初所面對的光景。接班人承接的不只是位置,更是一種「不能失敗」的期待。這樣的壓力,往往讓創新變得困難,而這背後,其實也反映了企業過去的文化——是否真的允許嘗試?是否願意授權?是否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支持,而不是只在結果出現後檢視責任?

如果把企業,或《星際大戰》這樣的 IP,看成一個有機體,它既有需要被延續的「DNA」,也必須具備面對未知的適應能力。接班人不只是延續過去的人,更是要帶領這個有機體持續演化的人。

尤達對路克說過:「The greatest teacher, failure is.」(失敗,是最好的老師。)但現實世界更殘酷的地方在於,不是每個組織都有能力,讓接班人從失敗中學習,而不被失敗吞沒。

因此,我越來越不認為「最好的接班人」可以被簡單定義。相對地,一個組織更應該關注的,是自身的文化與團隊狀態,是否有足夠的心理安全感,讓接班人與團隊在面對外界不可控的變化時,仍然能夠做出選擇、承擔決策,並持續修正方向。

接班不是把最會打仗的人升上去,而是建立一個能夠共同判斷方向、分擔壓力、持續校準的團隊。唯有如此,組織才有可能在不確定的環境中,不只是延續過去,而是真正走向未來。

譽耀科學溝通發展.職涯探索